孜孜弗倦怠,春风岂吹老
■张嗣瀛院士指导博士生开展学术研究。
■“孜孜以求,不知疲倦”是张嗣瀛院士鲜明的性格特点。
■张嗣瀛院士在侍弄花草。

□青岛日报/青岛观/青报网记者 王沐源 通讯员 王昌尧 杨 伦 李 鹏

他是和钱学森同一时代的从事自动控制研究的国内首批研究者;他是在莫斯科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并现场聆听“世界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著名演讲的留苏学生之一;他成功解决了国产反坦克导弹“红箭—73”脱靶问题;他93岁时将青岛大学系统科学学科带成一级学科博士点;他带领的青岛大学“系统与控制教师团队”在2018年成功入选“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

爱国、报国,始终是涌动在他生命中的血液。不为利所动,不为名所累,他这一辈子都在与时间赛跑,为科技强国而殚精竭虑,为民族复兴而孜孜以求。

他叫张嗣瀛,中国科学院院士,青岛大学自动化学院教授。

孤独探索,国内最早的自动控制研究者

当时在国内搞自动控制研究的人很少,正是那段无人指导的孤独探索,为张嗣瀛此后的留学和一生的科研奠定了基础

张嗣瀛,章丘县(今济南市章丘区)人,生于1925年,12岁时在济南省立第一中学读初一。1937年9月,在日本侵略者即将占领山东之际,学校南迁,在四川绵阳集中了山东流亡学生,成立了国立第六中学。18岁那年,张嗣瀛改扮成学徒,只身离开家人,经徐州到西安,然后经宝鸡入川,终于找到了流亡中的母校。一个月的行程,曲折磨难三千里,年轻的张嗣瀛目睹了日本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也目睹了自己祖国的累累伤痕。第一次看到战壕里的中国士兵时,年轻的张嗣瀛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1945年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全民沸腾,鞭炮齐鸣,张嗣瀛又一次热泪横流。“这是我和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共同经历,让祖国强大不受欺侮,成为我一生发奋学习、扎实工作的内在动力。”他说。

1948年,张嗣瀛从武汉大学机械系毕业,1950年执教于在沈阳新成立的东北工学院(现东北工业大学前身),他以很短的时间组建了专业教学团队并担任理论力学教研室主任。也就在这一年,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张嗣瀛的教研室承担着全校基础课理论力学的课程,教学任务十分繁重,备课、读书的时间几乎都在深夜。由于当时物资供应紧缺,他经常饿着肚子熬夜。女儿张晨还记得,家人清早起床后才发现,爸爸又是整宿未合眼,将自己“埋”在计算公式和推演里。

就是在这种工作环境和生活条件下,张嗣瀛自学了数学分析、常微分方程、高等代数等。其间,他还阅读了大量俄文资料,对苏联李雅普诺夫(Lyapunov)的稳定性理论产生极大的兴趣,由此确定了以自动控制系统的稳定性问题作为研究方向,同时摸索出自己的一套研究方法。

“当时在国内搞自动控制研究的人还很少,正是那段无人指导的孤独探索,为张嗣瀛此后的留学和一生的科研奠定了基础。钱学森回国后,成立了力学研究所,新中国的自动控制研究从此有了重大发展。1957年2月,第一次全国力学大会召开,在自动控制分组会上提交的5篇论文中,就有张嗣瀛的《非线性自动调节系统的稳定性判据》,钱学森在肯定这篇文章的同时,还纠正了论文中的一个概念。

留学苏联,“把这两年当在国内的四年用”

我们宿舍每层都有一间小俱乐部,每周都有舞会,我也从不参加,我没有寒暑假

上世纪50年代中期,新中国为了加快社会主义建设步伐,派出一大批优秀学者赴苏联学习建设经验和先进的科学技术,张嗣瀛就是留苏学生之一。迈出国门的他深知,自己身后是祖国热切的眼神。

在莫斯科大学数学力学系,张嗣瀛主研运动稳定性理论,指导老师是李雅普诺夫的传承者——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切塔耶夫。导师了解他的专业学习和读书情况后,认为基础不够,并为他列出一些经典著作,让他先读书打一年基础。张嗣瀛急了——出国期限只有两年,打一年基础,时间就去了一半,这怎么能行!

为了早日进入课题研究,张嗣瀛想方设法证明自己,他把自己在国内写的第一篇论文译成俄文,请导师看,又向导师汇报自己读过的包括李雅普诺夫在内的一批苏联科学家的专著。导师经过考察,最终同意他开展研究,给了他“有限时间区间稳定性的问题”课题。不久,他便做出了自己的成果,导师让他将这些成果向苏联科学院的应用数学力学学报《自动学与运动学》投稿,他留学期间的第一篇及第二、第三篇论文陆续发表了。由于张嗣瀛在课题研究上表现出色,第二年,导师主动提出要给他办理阅读保密资料的手续。

张嗣瀛回忆说:“我只有两年时间,每次学校组织留学人员去伏尔加河、列宁格勒等地参观旅游,我都不去。我们宿舍每层都有一间小俱乐部,每周都有舞会,我也从不参加。我没有寒暑假,我要把这两年当在国内的四年用。”正是用这种忘我的精神,张嗣瀛出色完成了两年的留学学业。

1959年,华罗庚在《科学通报》的《十年来的中国数学》一文中,提到在常微分方程的研究中,有“有限时间区间稳定性”的研究成果,由此亦可见张嗣瀛在短短两年留学中达到的学术造诣。

在莫斯科期间,还有一件事让张嗣瀛一生不能忘怀。1957年11月17日,毛泽东主席到莫斯科大学接见在苏留学人员和学生,张嗣瀛和同学们一早就去了大礼堂,受到了毛主席接见,并亲耳聆听“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的著名演讲。张嗣瀛至今回忆起来仍难掩激动:“那是让我热血奔涌一辈子的经历,我铭记于心,终生难忘,60多年过去了,一切犹如昨日。”

开启复杂性科学新研究,殚精竭虑培养年轻人

他经常告诫学生:“孜孜弗倦,可登堂奥;涓涓不息,而成江河。”

1959年回国后,张嗣瀛继续自己的科研工作,并在自动控制学科上颇有建树。1974年,他开始参与反坦克导弹“红箭—73”的研制工作,成功解决了导弹脱靶问题,实现在国家靶场3000米距离正式坦克打靶中十发九中,“红箭—73”正式定型生产。1978年,他获全国科学大会“做出突出贡献的科技工作者”奖。

在自动控制学科上取得的成就并没有使张嗣瀛停下开拓进取的脚步。上世纪80年代末,以钱学森院士为首的一批科学家,以对科学发展的洞察与远见,提出复杂性科学并开展研究,张嗣瀛参与了这一方向的研究。所谓复杂性科学,是以现实世界中的复杂现象作为研究对象,是用一种全新的方法和整体的观点,多学科交叉展开深入研究的新兴科学。1980年代初,国外就开始了这方面的研究,并将其视为21世纪一门重要的新兴科学。张嗣瀛在国内最先倡导稳定性、微分对策、复杂系统的对称性及相似性等理论和应用的研究方向,并均有所发现和取得新成果,对推动我国控制理论及系统科学的研究发展做出了贡献。

1987年,张嗣瀛执笔出版的《微分对策》是国内第一本关于微分对策的专著;1986年,他创办了《控制与决策》学报并任主编,如今该学报已是国内四个自动控制方面的学报之一;1989年,他又创办“中国控制与决策学术年会”,该年会已发展成为国际电子电气工程学会一个子系统,每年都会吸引国内外一千余人参加。

半个多世纪的漫漫岁月,张嗣瀛为祖国的科学进步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1997年,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他殚精竭虑把心血倾注在年轻人的培养上。在他迄今为止的教学生涯中,已培养博士后20余人、博士50余人、硕士60余人,其中三人成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不少人成为相关领域的中坚和带头人。

张嗣瀛经常告诫自己的学生:“孜孜弗倦,可登堂奥;涓涓不息,而成江河。”这种治学和做人的态度,已被弟子们奉为圭臬。

被大海的博大浩渺和不知疲倦吸引,“我要为青大干点事”

张院士是我们团队的灵魂人物,也是科研与育人的榜样和指引团队前进的旗帜

“北国寄旅隔关山,遥望东海路三千。故土归兮忆旧事,青丝白发五十年”。在东北奋斗了半个世纪的张嗣瀛,想念山东老家了。

1999年金秋十月,当沈阳的航班进入青岛上空时,这位衣着简朴、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舷窗充满深情地俯瞰这方并不陌生的秀山丽水。六十年前,他曾在这座城市读过一年中学,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大海,并被大海的博大浩渺和不知疲倦所深深吸引。六十年后,作为青岛大学的一名教授,他又回到了这座城市。

脚步一踏进青大校园,他便对迎接他的校领导说:“我不是来养老的,我是来工作的,我要为青大干点事。”

他的确不是来养老的。来校不到两个月,他就筹备成立了复杂性科学研究所并任所长。此后他着手主持申报“系统理论”硕士点及博士点,并获批准;他主持引进了一批具有海外留学经历的高层次人才,建立了一支完整的学术梯队;2004年创办了《复杂系统与复杂性科学》学报并任主编,该学报被北京大学《中文核心期刊要目总览》编委会入编为自然科学总论类核心期刊。短短五年时间,一个研究所、一份学术刊物、一个博士点、一支人才队伍、一个人才培养基地在青大诞生了——这就是被青大人称颂的张嗣瀛院士“五年五个一”。

2012年,“系统科学”博士后科研流动站成功获批,并在全国高校系统科学学科排名评估中位居第四;此后,以自动化学院为主的青岛大学“工程学”学科进入全球ESI排名前1%;2018年,“系统科学”一级学科博士点申报成功……现在,作为《复杂系统与复杂性科学》期刊主编,他仍旧亲自审校每一篇刊发的论文。

张嗣瀛对自己一生的科研经验毫无保留,经常通过座谈讨论、个别指导等形式,与师生们进行深入交流。他的行为和精神深深影响着青岛大学其他学者与青年教师。“张院士是我们团队的灵魂人物,也是我们科研与育人的榜样和指引团队前进的旗帜。”自动化学院院长于海生教授说。2018年,以张嗣瀛为首的“系统与控制教师团队”成功入选“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

践行“科技报国”承诺,90多岁仍像青年一样刻苦

爱国、盼望祖国强大的感情一直在我的心中涌动着,鞭策着我不懈努力

在张嗣瀛的书房,有一大一小两个书橱。大的陈列着他工作时经常要查阅的书籍和资料;小的则排列着装帧很新的书籍,里面的书都是他以前没学过的,如《图论》《统计力学》等。这几年他一直在学习新内容,因为做复杂网络研究涉及这些方面的知识。在他家里,窗台、桌角、床头等一些顺手的地方,随时放置着一些纸片和笔。他说,年龄大了腿脚不便,在休息或活动时有了新的问题和想法闪现,可迅速地把想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90多岁的老人,像一名刻苦求学的青年一样,不知疲倦地做题、翻书、思考……

正是这日复一日的忘我学习、工作和思考,近20年来,张嗣瀛带领着青岛大学系统科学学科不断发展壮大,目前已经拥有一支由10余名中青年教授、副教授和博士组成的研究团队,拥有两名ESI高被引科学家,现有博士研究生导师5名、硕士生导师6人。其中,“泰山学者”1名,山东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1名,山东省重点学科首席专家1名,是一支年龄、专业学科、研究层次都相对结构合理的人才队伍。该学科在复杂网络、复杂系统的分析与控制、系统工程、信息处理、社会经济系统等方面取得了一批重要的研究成果。

张嗣瀛以他对科研工作的热忱和对学科发展的高瞻远瞩,践行着他对科技报国的承诺。2013年,张嗣瀛被授予青岛市科技最高奖,获奖当天,他将50万元奖金全部捐出,设立助困励志奖学金,资助家庭困难、学习优秀的在校研究生。“功高桃李多,春风岂吹老”,前国务委员、国家科委主任宋健对张嗣瀛的赠言似乎可以作为他晚年的写照。

“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要不为利所动,不为权所倾,不为名所累,不为位所争。”这是张嗣瀛常说的一句话,也是他作为一名科学家的人生实践。

年高不敢忘忧国。张嗣瀛说,他这一生很庆幸,因为能亲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进程,尤其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爱国、盼望祖国强大的感情一直在我的心中涌动着,鞭策着我不懈努力,我有信心看到我们在多个领域的科学研究领跑世界!”